23鱼片粥

【肖根】 七年(下)

电梯间(上) (中)

 

 

关于21

    

儿童时期的回忆总是最深刻,它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影响一生。那些在沿途的风景中被遗忘的细节,说不好哪天冷不丁冒出在脑海中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

    

21岁生日的当天,我想起在记忆的角落堆满灰尘,被埋藏多年的莫斯福利院和驼背派恩,想起玻璃碎裂的小镇图书馆和挥手告别的怀特夫人。

 

这是第三个“七年”。

 

我不知道这次有什么在前方等待。然而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弱小无力,孤苦无依的Hannah,我相信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迎接到来的一切。

 

可大跌眼镜的是,我绷紧神经等来的“转折”来自于Molly。

    

那是雨季过后第一个晴天,我同她坐在校园鹅卵石小径的长椅上吃午餐,感受温暖和煦的阳光一点点渗透进皮肤。

    

我正和她谈论博士期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两篇文章,她蓝中带绿的眼睛认真而又温柔,安抚着初夏所有的躁动与不安,却也让我渐渐打乱大脑中原本排列整齐的话语,只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,轻轻吻上去。

 

God,how can I resist her!

    

可是Molly却顽皮地移开视线,转过去拆三明治的包装纸。

    

“这是我刚在附近买的芥末牛肉三明治,味道不错,虽然比不上公园熟食店的Beatrice Lilli。”她把三明治递给我。

    

“You are a big fan of that, aren't you?”我迫不及待的饥饿样子让她有些想笑。

    

“Yeah, just like my mom.”我咬下一口。

     

一起生活这些年后,我的食性和Shaw如出一辙。爱松露鹌鹑蛋,爱意大利腊肠,爱加够黄辣芥末酱的熏牛肉三明治,看到任何加蛋黄酱的食物都忍不住皱眉。

    

Molly上周受邀来我家做客,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Shaw。晚餐后,她在我耳边轻语“我现在知道你对牛排如此痴迷是受谁的影响了。”

    

我正想咧嘴笑,却又听到她说,“顺便说一句,你妈妈这么酷,可为什么你却是这样一个‘computer nerd’?”  

    

我嘟起嘴,这家伙明明爱死了我“nerd”的样子,还偏要装作嫌弃。我在心里轻声回答“那是因为其实我并不只有一个‘家长’呀”,忽视了她的逗弄。

     

现在,我正想闭上眼感受牛肉和芥末在味蕾上翻滚所带来的快感,牙齿却磕在一个生硬的小东西上。

    

Molly偷偷看我从嘴中取出那枚闪闪发光的环状物。

    

Oh,钻戒夹心三明治。她难道是想要。。。。。。

    

这次绝不能如同在酒吧那晚一样大脑空白到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

“Yes!”我就听见自己大喊一声,路边的鸽子受惊飞散开去,行人不明所以地回头。

    

“Darling,我什么都还没问呢,”她的笑意从眼底蔓延。我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更傻,恨不得即刻和鸽子一起飞走。她用手擦掉我嘴角的面包屑,靠过来拥住我,“不过真是太好了。”

     

我想我至少是个幸福的傻子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

“所以,你答应了她的求婚。”我居然从Shaw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舍。

    

“嗯,算是吧。”今天的龙虾特别鲜美。

    

“明年二月我可能。。。会搬出去和她一起住。”我舀起一勺汤,内心有些忐忑。

    

她居然在微笑,“你知道的,我不擅长说这些,但是,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。”

     

舌头不经意间被烫到,我倒吸一口气,咬住勺子。

     

“当然,婚姻生活可能无聊到死,某些时候你也会有想给她一拳的冲动,”她将小块红烩鸡肉塞入口中,“可是和一个你爱的人共度余生,听起来也没那么坏。”

    

等等,这还是那个对优秀男人置之不理,对Helena说“I don't do relationship”的Shaw吗?我不确定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

又或许,是她刚刚喝多了。

    

“你。。。曾经爱上过什么人吗?”我忍不住问出口,虽然不期待她会回答。

     

她放下酒杯。

 

“Yes”。我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

“但是我没有你幸运,孩子。我们真正拥有的。。。不过短短七天.”

    

“为什么?发生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

她微微皱起眉头,“肉煮的太咸。”说完摸摸吃饱的肚子,起身离开,留下一盘子被嫌弃的无辜的鸡肉和一脸茫然的无辜的我。

    

“唔。。。。。。”我只好低头开始收拾碗碟。

     

晚些时候我见到Root。

    

“Cute slippers.”她注意到我的脚。

    

“Thanks.”我看向自己的兔子拖鞋,这是前几天搬家前帮Shaw整理柜子时找到的。她的东西向来以实用为主,摆放得也很有次序,只是从深色冷酷系的衣裤中扒出兔子耳朵真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,这直接导致Shaw一整天都被我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。

    

“你还好吗?”之前七天她都没来看我。

    

“当然,甜心。”Root无所谓的耸耸肩,“我已经是鬼魂了,情况又能差到哪里去呢?”

    

她试图开玩笑缓解我紧张的情绪,可我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

她正变得越来越虚弱,而我却无能为力。这是我脑海中不断重复的念头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关于别离

    

童年时在福利院,梅琳达婆婆就告诉过我,鬼魂并不能永远存在于尘世。前三年或许比较轻松,三年之后能量一点点耗尽,这是永恒的规则,无法违抗。这就是为什么我所见过的大部分“朋友”都会选在三年之内完成他们的心愿,去他们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人,尽量避开日照和强光,在不可逆的能量散尽之前前往下一世。

    

至于那些年复一年不肯离去的,往往背负着巨大的意念,以抵抗虚弱所带来的不断加深的痛苦。

    

梅琳达婆婆是据我所知存在最久的鬼魂,整整五十年,只为陪伴她无依无靠的孙子。她也因此成为了见识最广的那个。最初我对自己的能力感到困惑和不安时,是她告诉我“这并非诅咒,而是礼物。”

    

我还记得她沙哑的嗓音,“这个世界的能量是守恒的,当你从一场巨大的痛苦中挺过来,宇宙自会有它的补偿。而看到两个世界便是你失去一切的补偿。”

 

阅历丰富的她还和我讲过关于鬼魂的奇闻异事和不为人知的隐秘,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,那些话语仿佛被缩小了声音,埋在一个察觉不到的地方。

 

六个月后,经过再三考虑,我决定重返佛罗里达,希望能足够幸运地找到梅琳达婆婆,如果她还没有消失的话。或许她能有办法帮Root减缓衰弱的速度。

 

可是在即将登上飞机的那天晚上,我接到一通Lionel的电话。

 

他告诉我,Shaw出事了。

 

 

 

 


 

她在执行任务时多处受伤,其中一颗子弹距离心脏不到三厘米。当时我和Root都在不同的地方,而她的同事这次也没能阻止悲剧发生。

 

纽约的雪覆盖了所有道路,汽车缓慢前行,双手被冻得开始出现痛感,我才从大脑空白中缓过神来,发现泪水已经浸湿了围巾。赶到医院时,Shaw已经完成一场手术。

 

“病人目前仍旧没有脱离危险,一切要看今晚,如果她能挺过去,生存几率会大大提高。”医生摘下口罩,神色严峻地告诉我和Lionel。而Harold也正在赶来的飞机上。

 

我紧紧握住Shaw失去血色的手,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。一定要熬过今晚,我暗自为她鼓劲,心拧成一道绳索。

 

她的确在凌晨三点睁开了眼睛。

 

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我还来不及欣喜,她艰难说出的话让我沉入冰窖。

 

“不,不,医生说过,挺过今晚你就会没事的,你看你现在不是醒了吗?”

 

“只是回光返照而已,孩子. “她尝试着握住我的手,勉强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。

 

”I knew I couldn't escape it, but I'm not scared.“

 

眼泪快要决堤了,舌头在打颤,我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
 

“At least I'm going to meet her again, ”她强撑着不让眼睛闭上,“I'm going to meet… Root.”

 

Root.

 

听到最后一个词,我的大脑受到剧烈冲击,一扇紧闭的门骤然打开,各种记忆猝不及防地涌现,以暴风般的速度上下翻搅。

 

It all makes sense now.

 

我想我终于明白了最初她决定领养我的根本原因,明白每次酒后含糊不清吐露的词到底是什么,明白她每年五月三十一日无论刮风下雨都会独自去墓地是为了谁。

 

我也终于懂得为什么Root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,懂得她即便耗尽自身也要在阳光炽烈的白天照看Shaw所基于的内在力量。

 

你曾感慨你们仅有七天,可是你却不知道她默默守护陪伴了你七年。

 

泪水翻涌中,我看到Root出现在病床旁。她第一次如此缄默,神情带着哀戚和自责。

 

整个病房安静得让人窒息,我和Root就这样静静看着她阖上眼睛,看着一个魂魄慢慢从她的体内抽离。

 

至少她们能再次相遇,最后,我的内心深处居然感到一丝欣慰。

 

片刻后,Shaw的灵魂完整地出现在房间里。

 
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“Hi,Sweetie.” Root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
 

“Root?”她有些呆愣,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,“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
 

“我们现在是鬼魂啊,Sammen。真是讽刺,我们相信了一辈子科学,现在却要用这种方式相见。”她过去牵起她的手,“不过说实话,即使作为鬼魂,你也很有形。”

 

所有鬼魂身上显现出来的都是他们临终前的衣服。“有形?”Shaw看向自己身上臃肿的蓝色条纹病服,禁不住翻了个白眼,“这样说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,Root。”

 

等等,这好像和我所想象的深情的重逢画面完全不同啊。

 

Shaw看我并非趴在床头抱着她的身体痛哭,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俩,脸上由疑惑转换成惊讶。

 

“Hi, there.” 我有些尴尬地打招呼。

 

“kid,you can see us。”她思考过后呈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“Damn it,Root!难道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我家游荡?”

 

“当然,否则你一个人万一把孩子带坏了怎么办,”她挑动眉毛,又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那个Root,“还有,Helena的那些甜点真有这么好吃吗?”

 

额,两个人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。我有些紧张地捏住衣角。

 

可是下一秒,我却看到Shaw用力将她抱住,“傻瓜。”

 

她的头倚靠在Root肩上,以一种最密不可分的姿态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静止,她没有看到Root眉毛下垂,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
 

“所以我们现在是要怎么样,做两只自由的鬼魂,去西雅图看看Harold?”片刻后,Shaw抬起头问道。

 

Root终究是把情绪憋了回去,“不,我们没有时间了,准确的说,是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
 

她不顾Shaw的疑惑,与她双手十指相扣。

 

我打了一个激灵,忽然想起小时候梅琳达婆婆曾说过,前世的恋人,若是能在极寒之夜十指紧扣,共赴来世,便会形成足够大的羁绊使他们再次相遇。

 

这是不被人知的隐秘,梅琳达婆婆也是走遍很多地方后才偶然得知的,即使知晓,很多“人”也没有足够的意愿和意志等到对方,往往会选择独自先走。我不明白她是怎么了解到的,可转念一想,这可是Root,不管是活人还是鬼魂,我都不应该怀疑她获取信息的能力。

 

“对不起,但我们必须得离开了.” 她最后看向我。

 

“I know.”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,可这是最后的机会,“ I love you both.”

 

“I love you, too, honey.” Root眼里尽是我所留恋的温柔。

 

“照顾好你自己,孩子.” 这是不懂如何面对离别的Shaw此时唯一说出的话。

 

30秒后,她们紧紧相拥,同时消失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。

 

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Root对Shaw说出的一句“Trust me.” 

 

(完)

 

 



 

番外——关于Sam

 

纽约一家大型机器人主题游乐园今天正式开业,Sam从昨天开始就嚷嚷着一定要赶在最早一批去玩,要比他的同学都早。

 

Molly今天有一个重要的医学研讨会要开,出门前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,“Darling,小鬼头就交给你,别玩得太晚,别纵容他吃冷饮。”

 

我无奈地吐吐舌头,作为计算机科学系的教授,我对于与学生相处很有一手,可是一旦和7岁的小Sam一起,我的世界瞬间就会被搅乱成一团,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在我的眼皮底下溜去哪里。

 

不过今天他倒是很乖,抱着我“贿赂”他的“大黄蜂”,紧跟着我穿过游乐园拥挤的人潮。开业第一天尝鲜的人特别多,大都是父母带着孩子,每个游乐项目前都排起长长的队伍。我们玩完两项之后,已经到了中午,于是我拉一脸兴奋的他到长椅上,准备吃午餐。

 

我将早上做好的包裹在锡纸里的三明治递给他,他一边胡乱往嘴里塞着食物,一边和我说,“妈妈,你知道吗,我们班上迈克尔的外公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家,我们前天去他家里玩,看到他家有好多有意思的机器人。”

 

“是嘛,”我看着Sam棕色的眼睛,用手帕帮他擦去头上的汗。

 

“其他小朋友都很羡慕他呐,”他望向我,“妈妈,我的外公是做什么的呀?”

 

喝着水的我一下子被呛到了。

 

我该如何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他没有外公,只有两个外婆?

 

我顺顺气,想了一会,开口告诉他,“你的外公是一个英雄,开枪百发百中,专门惩治坏人的那种。你看过007对吧,他可比007还要厉害得多。”

 

Sam的眼里放出灿烂的光,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,“太棒了,下星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莉莉和米娅。”那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。

 

说完,他兴冲冲地跑去海盗船的验票窗口前排队。

 

我在长椅上收拾完垃圾,正准备过去和他一起排队时,一个黑发小女孩却不小心撞在了我身上。

 

“Ooops!”我的手提包掉落。

 

“Sorry.” 她帮我捡起包,拍拍上面的灰尘,塞回到我手中。

 

“Come here!”不远处有一群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正在旋转木马前叫喊。

 

她黑色的眼睛望向那一圈圈打转的做得非常漂亮又精致的木马,语调淡然地告诉他们,“不,我不喜欢转圈的东西,你们玩吧。”然后一个人坐到树荫底下。

 

当她转身从我身旁经过时,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。

 

那是曾和我相处了七年的亲人。

 

即便有一天我再也看不见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,我也不会感受不到她的灵魂。

 

这种熟悉感仿若印刻进了我的生命中,难以抹去。

 

眼眶不由得变得湿润。我想上前和她说说话,哪怕一句也好,可是却没想到合适的词。

 

正当我看着香樟树下的她,犹豫不决时,另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。

 

“Can you stop bothering me?” 她有些恼怒的声音响起。

 

“干嘛这么凶巴巴,我只是来喊你一起去吃午饭呀,亲爱的.” 那个后出现的高个子人影立刻接上一句,不知为什么,我觉得她在坏坏地微笑。

 

黑发女孩不再搭理她,起身离开。可是身后的人偏偏拉住了她的手臂。

 

我没想到下一秒,黑发女孩一个漂亮的过肩摔,将对方压制在地上。

 

有那么一刻,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触,黑发女孩却先红了脸,放开身下的人,气呼呼地走开去。高个子女孩脸上绽出一个笑容,起身整理下衣服,很快跟了上去。

 

与她不经意间对视时,我看到了一双和我,和Sam颜色近乎相同的眼睛。

 

手提包又一次从我手中滑落。

 

晚上回家的路上,Sam在副驾驶座一脸担忧地看着我,“妈妈,为什么你一边流泪一边笑啊?”

 

我抹了抹脸,“没事,妈妈只是太高兴。”

 

他半信半疑地回过头去玩他的“大黄蜂”,肚子传出咕咕的叫声。

 

我摸摸他柔软的头发,“我们很快就到家了,Sam,妈妈等下给你做超棒的奶油胡萝卜浓汤哦,那可是你外婆传下来的秘方。”

 

他露出期待的笑容,看着车子驶往家的方向。

 

(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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